「讓大家踩完一首歌的時間」 移工、版畫與他們的故事(下)

前情提要:「怎麼到台灣工作,手都沒了?」  移工、版畫與他們的故事(上)

「發生事情時,仲介卻要我噤聲」 移工、版畫與他們的故事(中)

2019年移工大遊行前夕,台灣國際勞工協會(TIWA)與「印刻部」共同舉辦了「移工版畫工作坊」,偕同多名庇護中心的移工們創作出二十多幅版畫,眾人並將這些作品合印成「你選購我們但我們也是人」的大型版畫橫幅。在前兩篇報導中,記者採訪了創作這些版畫的移工,記錄他們的生命故事。這篇則聚焦在版畫團體「印刻部」上,訪問他們與移工協力創作的過程,以及藝術和社會運動的關係。

此次與移工們協力創作木紋木刻版畫(簡稱版畫)的印刻部成立於2019年,共有五位成員:李依、陳韋綸、龐亮軒、廖心筠、戴昀潔,除了李依是藝術大學出身外,其餘成員皆來自非專業的背景與職業,希望以共同創作的過程來探索「集體創作」與「社會政治圖像」的可能性。

用腳踩踏、用版畫述說故事

「這是印刻部第一次與移工共同創作。」印刻部成員陳韋綸說,為了趕在移工大遊行前展出,其實工作坊的時間不多,卻又得同時兼顧低創作門檻。不過,這些限制也促使了印刻部成員必須事先與TIWA討論如何讓移工們共同參與、仔細設計工作坊的形式,以及思考如何運用版畫特性。

陳韋綸舉例,在刻製版畫前,印刻部要先與庇護中心的移工們介紹彼此,讓印刻部了解移工想表達的內容,從中協助版畫技術,也建立信任關係;在刻製版畫時,印刻部與TIWA設定了「與仲介接觸的經驗」、「夢想」 與「家鄉與成長背景」等主題,即使移工們來自不同國籍、從事不同產業,在最終成品中,卻能發現彼此生命與經驗享有共通之處;最後印製時,印刻部會播放一首又一首流行音樂,請大家以雙腳跟著旋律「踩完一首歌的時間」,用輕鬆的方式降低創作的心理障礙與技術門檻。

印刻部成員廖心筠指出,版畫的特性是製程快速、傳播便利,也可以使用相對便宜的器材。相較於傳統、精緻的版畫使用專業的壓印機,得以配合作品選擇使用淺淡或者厚重的油墨,創作完成後也傾向在作品寫上「版數」,比如1/30(即三十張中的第一張),印製越少張代表越有市場價值;用於抗爭現場的版畫則往往使用非常厚重的油墨,來表達強烈的情感達到宣傳效果,也期望版畫得以作為文宣大量散播;另外,陳韋綸補充,之所以用腳踏印,除了因為壓印機體積龐大,通常只有專業版畫創作者或工作室才會擁有,也因為踏印本身即是有趣、可以帶動大家參與創作的過程,因此不少亞洲版畫團體常常邀請大家以齊力踩踏的方式來印製版畫。

「我們所奮鬥的藝術,是為了在社會中開啟民主空間。」

印刻部也與其他亞洲版畫團體進行交流,包括日本的A3BC、印尼的稻米之牙(Taring Padi);稻米之牙曾與印刻部共同舉辦工作坊,傳授了遊行版畫橫幅的製作技巧,部分也被用於此次移工遊行的版畫工作坊。

2017年,陳韋綸前往印尼拜訪版畫、龐克與許多另類集合(collective),其中包括位於日惹的稻米之牙。他說,當他看見稻米之牙空間內關於土地、農民運動的版畫創作時,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版畫可以這樣使用。

他介紹,稻米之牙原本是一群日惹藝術學院的學生,於1998年投入推翻右翼獨裁的蘇哈托政權的民主運動,此後並在反水泥廠、反採砂等土地與農民運動中發展,並且堅持集體創作的方法,以此彌平成員間能力的不對等,也要求互相討論、學習,因此,比起藝術家,他們更願意自詡為「藝術行動者」、「藝術工人」。藉由堅持走入社區,使用民眾熟悉的符號、意象,以及明確的文字訊息,讓藝術可以成為民眾學習指認生活不公義的媒介,也拉近藝術與民眾之間的距離。稻米之牙的成員曾說,「我們所奮鬥的藝術,是為了在社會中開啟民主空間。」

稻米之牙協助居民舉辦工作坊及遊行。(圖片取自《稻米之牙:擊潰藝術的暴政》)
稻米之牙協助居民舉辦工作坊及遊行。(圖片取自《稻米之牙:擊潰藝術的暴政》)

2019年,稻米之牙應佐佐目工作室來台展覽,趁閒暇之際與印刻部成員進行交流,並以實踐的經驗回覆了在台灣脈絡中被視為十分難解的「藝術工作者被當作道具組、工具人」問題。稻米之牙的成員認為,藝術工作者應該是要更積極投入社區、運動,「如果藝術工作者只是一直把自己當作幫助居民的角色,而不是真的認同自己的創作靈感必須來自於人民、運動的話,那麼永遠擺脫不了『工具人』的感受。」

陳韋綸則以曾經協辦反迫遷運動的藝文季的經驗為例,自救會成員由於一同抗爭,對居民生活了解得較為深入,會擔任構思策展的角色,具備美術專長的工作者,卻會很自然地侷限於道具組或美編的角色,往往只能提供技術與經驗上的協助。他說,運動如何看待藝術是一個待討論的問題,相對而言,藝術工作者也應思考自己在運動中的定位。與其被動讓運動組織者要求而陷入「工具人」的處境,不如更積極走入社區,對受壓迫者處境有更細緻的理解,讓這些經驗成為自己的創作養分,產生更深刻的創作。

李依笑說,其實她在踏入印刻部之後,沒有因背景差異而水土不服,反而在此開啟難以在藝術大學付諸的實踐。她解釋,藝術大學在媒材、主題上都鼓吹「創作自由」,然而現實中往往只得追求能在藝廊、美術館展出的作品。此外,以社會議題為主題的作品也「讓人感覺很遠」,明明是以社會議題為主題,卻只在美術館與藝廊展出,也只有固定的社群看得懂。反之,稻米之牙在反水泥開發的社區中,會以社區小孩的塗鴉做成人偶、風箏,並且作為反開發遊行的一部分。

自身的藝術背景和印刻部的參與經驗,讓李依對於稻米之牙的一番話感到更為貼近──「藝術分成兩種,一種是為權力服務,成為展在美術館供人觀賞的作品;一種是更貼近人民、為人民服務,而我們選擇後者。」

移工的版畫作品,主題為「夢想」。(攝影:唐佐欣)
移工的版畫作品,主題為「夢想」。(攝影:唐佐欣)
移工的版畫作品,主題為「仲介」。(攝影:唐佐欣)
移工的版畫作品,主題為「仲介」。(攝影:唐佐欣)
稻米之牙與印刻部交流。(照片由印刻部提供)
Tags

Related Articles

Back to top button
Close